悼梁小龍

梁小龍死訊傳來的時候，我見好多媒體也只用火雲邪神來介紹，有點氣憤。正如鄭佩佩的代表作不可能以《唐伯虎點秋香》為首，梁小龍就更加不會是《功夫》。有位好朋友好心安慰：「寫稿的人，大部分也好年輕；會上社交媒體閱讀的，又好年輕。對他們來說，20年前的《功夫》，已經是歷史。你跟他們說《大俠霍元甲》、《陳真》？他們以為是恐龍呀。」

我完全明白。梁小龍出道於七十年代，在八十年代初最紅，但未到九十年代已經淡出影視圈，跟我的成長期，完全沒有交接點。對我來說，香港的武打巨星，是洪金寶，是成龍，是元彪，是李連杰，然後到甄子丹。但你總可以翻查資料呀！尤其今日有Google無比方便，一句只係睇過《功夫》所以只係認識《功夫》，是一種懶惰。

何況，就算較為近代的作品，提一提2010年的《打擂台》，也更加符合梁小龍的身份。同樣身為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電影，《功夫》重視電腦特技，梁小龍扮演武林高手，雖然自帶一份獨一無二的氣場，但去到蛤蟆功的誇張，跟他到底有沒有真材實料，已經沒有太大關係。《打擂台》不同，一心向香港動作電影黃金年代致敬，找來梁小龍、陳觀泰、陳惠敏、羅莽等貨真價實打得之人拳拳到肉展現真功夫，就不是隨隨便便找個演員可以取替得到。

真，是梁小龍最強的武器與特色。說好打，李小龍公認是真真正正的高手，但在電影層面，或多或少也有點包裝與美化；更不用說成龍式雜耍。梁小龍卻是完完全全實而不華，身形不似李小龍的優美，又不會像成龍硬生生加入詼諧表情討好他人。梁小龍的演出，就似純粹的打鬥，沒有花巧，沒有多餘動作，為了把戰鬥力提升到最強，不怕犧牲賣相。他拍《功夫》之後公開怪責周星馳，對自己不夠尊重，而且片酬過低，所以人人叫他星爺，他死也不肯接受，甚至往後再不合作。有人認為也跟火雲邪神的造型被嚴重醜化有關。我反而覺得未必是重點，如果讓梁小龍真真正正打餐勁，要他踩住人字拖著件白背心披頭散髮，應該也沒有所謂。他從來沒有甚麼一代宗師之類的形象。

從這件花邊新聞，可以看到，梁小龍的性情，更真。不少演員拍完周星馳的電影，也不喜歡周星馳的作風，但多數也等到明知自己不會再有機會拍到周星馳的電影，才會出聲，然後再不斷抽水。梁小龍才不屑。這種個性，最易蝕底，但也最容易受到他人尊重，也因此有理由相信，梁小龍最遺憾的，可能在於他的名字。梁小龍出生於1951年，比李小龍遲11年，出道的時候，剛巧碰上李小龍意外身亡，大家都是拍功夫片為主，順其自然，在往後日子便被視為李小龍接班人之一。甚至拍過一套叫《李三腳威震地獄門》的電影，梁小龍正正扮演影射李小龍的角色，但電影明顯是沒任何誠意粗製濫造的噱頭之作。以梁小龍的硬骨頭，要他矮化另一個人，應該最難受了吧。這一點，放在今時今日現代人的價值觀，應該不是有太多人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