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褪色的頸巾
相片中他摟著陌生女人的腰肢,掌心幾乎要陷入她的臀線,鼻尖埋在她的鎖骨窩,像嬰兒蜷縮在搖籃裡。十多年來他總說最討厭夜店煙味,此刻卻在霓虹燈下醉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她下意識撫摸頸間的珍珠項鏈,是他升職那年用三個月薪水買的。冰涼的珠子滾過指節,突然想起上周替他熨西裝時,在口袋發現的酒吧收據。
廚房準備了他愛喝的粉葛鯽魚湯,煲蓋被蒸氣頂得咯咯作響。十多年來她風雨無阻照顧孩子,他出差時她會偷偷在行李箱塞胃藥。那些體貼難道都是虛構的劇本?抑或偷腥不過是中年男人的即興演出?她該假裝沒看見,還是舉到他面前?十年築起的家會不會轟然崩塌?那些深夜裡他替她按摩肩頸的手,原來也能在別處掀起情慾的浪。
她將照片放大又縮小,突然發現他戴著為他編織的灰藍色頸巾。這條頸巾早已褪色,他卻堅持每年冬天都要圍上。記憶突然閃現去年流感季節,他徹夜握著她的手說:「要是你先走,我就把你的骨灰摻在咖啡裡每天喝。」此刻他的咖啡杯沿,是否沾著別人的唇印?
冷湯表面凝結時,門鎖轉動了。他搖晃著進門,西裝沾滿煙酒氣,「老婆,我幫你留了蛋糕。」他從懷裡掏出壓扁的紙盒,鮮奶油沾在商標上,生日蛋糕像團融化的月光。之後他便走入浴室,她將手機裡的照片傳到自己郵箱。或許該像處理孩子幼時的塗鴉,將這個畫面收進名為「意外」的資料夾。畢竟人生不是非黑即白,更多時候我們都在深灰地帶踉蹌前行。只是明天洗衣服時,該不該把那條灰藍圍巾,放進舊衣回收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