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香港三部曲」致力書寫香港與三代香港人、勾勒出人性的曖昧與複雜,呈現一個沒有絕對黑白、充滿灰色地帶的秘密江湖,以三部曲構建出龐大香港江湖宇宙。
從2016年推出《龍頭鳳尾》、2020年《鴛鴦六七四》至今年推出《雙天至尊》,集文化工作者、專欄作家、小說作家等多種身份的馬家輝老師,筆耕超過十個年頭,終於完成以香港近代歷史為背景的「秘密三部曲」(或稱「香港三部曲」),並於上星期六假中環大館舉行「近鄉情更怯 1600天的小說漂流報告」講座。
《龍頭鳳尾》故事發生在1930至40年代的香港,講述木匠陸北才逃難至港,易名陸南才並成為黑幫龍頭,與英國情報官張迪臣展開一段隱秘、權力與真愛相互猜度的同性戀情,「龍頭鳳尾」乃牌九派牌方法,既象徵陸南才江湖地位也暗示其性取向,斷背山上的江湖大佬,離經叛道充滿獵奇色彩;《鴛鴦六七四》故事背景移至1950至60年代的香港,聚焦陸南才頭馬兼兄弟哨牙炳與妻子阿冰的夫妻小人物浮沉人生,哨牙炳三次摸到「鴛鴦六七四」是牌九中最差的爛牌,要如何像《嚦咕嚦咕新年財》經典對白「牌愈差愈要俾心機打」,在灰褐的宿命中一樣要活得精彩暢快;最後《雙天至尊》時間線延至1970至90年代,講述武痴韓天恩生於暴亂、誕於凌辱,半生周旋於黑幫與民族宗教,見證著黑社會隨香港經濟發展而轉型,轉型也同時代表著武林隕落與道義消逝。
於大館舉行的「近鄉情更怯 1600天的小說漂流報告」講座,迎來不少內地及台灣讀者為主的聽眾
世間萬物彷彿皆有脈絡可循,那條名為巧合的絲線,時而令人愕然,教人不禁相信冥冥中確有主宰。2008年,筆者於嶺南修讀中國文學期間,透過黃淑嫻老師開設的「電影與文學」課程,初識張愛玲並為之傾心。翌年,有幸受教於張大春老師,其教導深深影響我之後的寫作與人生道路;後來在明報集團工作期間,常讀馬家輝老師的專欄,而後方知馬老師亦深愛張愛玲,與張大春老師更是亦師亦友,曾共同參與對談節目並出版著作。這些理不清的千絲萬縷,讓我沉醉於一個文藝的幻想空間之中;那空間裡的氣息惟我能夠辨識,輕輕一嗅便神清氣爽,深深呼吸則心境開闊。
「秘密三部曲」《龍頭鳳尾》、《鴛鴦六七四》及《雙天至尊》對我而言,宛如一部「《城邦暴力團》式」的香港編年史。其中更融匯了陳木勝《天若有情》、王家衛《旺角卡門》、杜琪峯《一個字頭的誕生》等九十年代至千禧年間黑社會港產電影獨有的氛圍:江湖往事、浪漫愛恨、英雄狗雄、情與義、邊緣、暴力、情慾、宿命,諸般元素共冶一爐,兼有黑色幽默與通俗詼諧,娛樂性豐富得令人目不暇給。馬老師以一種「剛陽滿溢同時滲透華麗與蒼涼的張愛玲筆觸」,書寫出一個浮華而又荒誕的故事,一個屬於香港與三代香港人的故事。
馬家輝老師以普通話進行演說。若香港讀者能再多一些,或許下次能聽見聽馬老師以廣東話朗聲模仿陸南才跟大家說一句:「是X但啦!」
半世紀半個江湖 血與淚庸俗情真
講座中,有讀者提到王家衛,而馬家輝回應讀者時舉了《一代宗師》(張大春也是電影的編劇顧問)裡一句對白:「50年代,整個武林搬來了香港。」電影以葉問為主軸,寫出那個年代內地一眾武林高手在動盪下如何南下香港開宗立派;《雙天至尊》中同樣出現黃飛鴻妻子莫桂蘭、「一代棍王」鄧奕、當然還有葉問,再次挖掘香港「半世紀半個江湖」的血與淚,將多少痛苦犧牲、是非成敗、英雄功業,都盡付這最終一部小說中。常說雅俗共賞,雅的一面香港歷史文獻隨處可見,但俗的一面資料散亂七零八落。馬家輝花了十多年時間閱讀海量資料再用想像力和文學視野創作這三部曲,讓讀者窺見一個市井庸俗卻充滿各種開放與可能的香港——THE DARK SIDE OF HONG KONG——相信對不少本地讀者來說,這才是最赤裸最有共鳴的香港真實面。
馬家輝筆耕超過十個年頭,終於完成以香港近代歷史為背景的「香港三部曲」《龍頭鳳尾》、《鴛鴦六七四》及《雙天至尊》。
《一代宗師》描述了武林由「門戶之爭」走向「大隱於市」,馬家輝寫畢香港三部曲,講座題目為「近鄉情更怯」,大隱過後便是滿腹思念,兩者與其說是關連,甚至近乎是一份延續傳承。「近鄉情更怯」詩句出自唐代詩人宋之問的《渡漢江》,下句是「不敢問來人」,詩人身在外地思念家人,卻不敢向家鄉來的人詢問消息,想問不敢問,矛盾又焦慮。這份複雜的哀愁,從《龍頭鳳尾》的三十年代一直延伸至《雙天至尊》的九十年代,沒有哪一個時刻最動盪,只能說動盪引發的那份不安一直纏繞著幾代香港人。香港的文明不管是昇華還是浮華,不管是陸南才、哨牙炳、韓天恩以至你和我,都未能完全成為過去,只因我們都正身陷歷史的囹圄。如何逃離?全情投入馬家輝創作的世界,穿梭真亦假時假亦真的歷史與虛構,未必能找到解決不安的辦法,但總能在翻揭書頁之間找得片刻安心,既然不敢問來人,便讀書遣愁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