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楳圖一雄：獻給曾經是孩子的我們

楳圖一雄1936年9月3日生於和歌山縣，1955年以《森林兄妹》出道，2018年憑《我是真悟》獲得法國昂古萊姆國際漫畫節遺產獎，2023年再度榮獲手塚治虫文化獎特別獎。

「現在，輪到你閉上眼睛了。」《漂流教室》中的外表漂亮的女同學吉川因誤食毒菇而變成臉上長滿鱗片、背上長出眼睛的未來人類，她的好朋友小山試圖掩住她雙眼，讓她看不見眼前變化，吉川對好友說：「已經太遲了。」她四肢著地向小山說出最後一句話：「現在，輪到你閉上眼睛了。」，然後茫茫然向那些未來人類走去。如今楳圖一雄也閉上眼睛，向著未來走去。

我們一直將楳圖一雄視為恐怖漫畫大師，他在一次談及恐懼時指出：「現代人逐漸失去感受恐懼的能力，而感受恐懼有助於人們理解自然與人造物之間的和諧，這是人類不可或缺的體驗。」但他同時也說過：「兒童故事最符合自己的風格。」因此在不少漫畫像《貓目小僧》、《漂流教室》、《洗禮》、《神之左手惡魔之右手》、《14歲》中，我們經常看見少年少女的身影。為甚麼一位喜歡畫兒童故事的漫畫家會選擇以恐怖漫畫為題材？其實只要了解幾部作品的初心便能明白，楳圖一雄以恐怖的未來世界設定警告世人，如果再不在人類發展和自然保育中取得平衡，受害的不是現世代，而是下一代，也即是他最關心的兒童。

香港動漫迷最熟悉的莫過於1972年出版的《漂流教室》，在異世界題材還未大行其道時，楳圖一雄已經帶領我們進入一片漆黑荒蕪的異世界，一個既熟悉又陌生之地，那裡佈滿著異獸怪蟲，牠們隱沒在黑暗間，隨時在角落中飛僕出來對你飛擒大咬……是一個由人類親手興建並毀滅的可怕未來世界。而最可怕的不是那些異獸怪蟲，而是當人類（還是小學生，正牌「小學雞」）面對這份恐怖而誘發的一種野蠻自私本能，當生命威脅臨到面前，不管是大人還是小朋友，由心出發之惡到底會做出甚麼害人之事？到底可以帶來何等程度的災難？楳圖一雄作出非常鉅細無遺並觸目驚心的描述，。

《漂流教室》共有三大震撼，除了那些看罷會令人毛骨悚然的超巨型百足蟲和比《怪形》還要可怕的背上長著眼睛行走如蜘蛛的未來人類以外，還有「原來小學生可以如此惡毒」，如果要數同樣程度的描述可能已經是押見修造的《惡之華》；第三個震撼來自我們平時看到所有影視以至文學作品，小朋友絕大多數是純真、希望、救贖的對象，很少會在他們發生死亡，而《漂流教室》卻切切實實地告訴大家：小朋友也會死，而且無分善惡，災難降臨人人平等，同樣的震撼可能要到《魔法少女小圓》的「魔法少女戰敗後頭顱會被吃掉」，兩套作品跟《漂流教室》相差幾乎三、四十年，可見楳圖一雄有多前衛。

楳圖一雄1936年9月3日生於和歌山縣，1955年以《森林兄妹》出道，2018年憑《我是真悟》獲得法國昂古萊姆國際漫畫節遺產

地球末日的冷酷異境與如何鍊成

1990年《14歲》是楳圖一雄最後一部長篇作品，故事由天才科學家「雞喬治」（Chicken George）對人類的憎恨開首，向公眾預言「如今出生的所有嬰兒都只能活到14歲！」同一時間一間雞肉製作工廠意外中創造出一隻雞頭人身怪物，在多線發展下，讀者見證著22世紀未來世界人類運用科技把自己逼上絕路的一個發展過程。昏暗的畫面、模糊的背景、誇張的人物表情，還有各式各樣奇形怪狀嘔心恐怖的奇異生物，從70年代至90年代的創作生涯中，奠定了楳圖一雄的獨有風格以及恐怖漫畫大師的地位。

如果《漂流教室》是描寫地球末日的冷酷異境，那麼《14歲》正是「末日是如何鍊成」。不管是《14歲》還是《漂流教室》，都是楳圖一雄具有非凡前瞻性的代表作，這些作品可怕同時又迷人地描繪了當人類面臨巨大變革，如全球氣候變遷與頻繁的自然災害所帶來的新世代，AI與機械人技術在不斷進化的奇異點時刻，還有基因工程與混種生命體的出現，人類逐步觸及「神之領域」時，人類跟地球的關係將如何自處。

楳圖生前常在東京的住家附近悠閒散步，當地人深愛他。他的一生充滿對人性的深刻體悟與不懈的創作熱情。

楳圖一雄今年7月於東京吉祥寺家中倒下後被緊急送院，並確診為末期胃癌。他選擇不接受手術，從9月起在東京都內的安寧病房接受末期照護。據知他雖臥病在床但依然熱忱創作，有記者曾前往探訪，他堅定表示：「人類不會輸給機器，我將創作出一個不輸給A.1.的故事。」他還透露自己新作的構思，並說：「等我康復了，一定要把這部作品的畫畫出來。」可惜全球漫畫迷等不到這一天，楳圖一雄於10月28日離我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