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社交「積木化」友誼治療建深度關係

香港心理衛生會聯同中文大學昨日發表研究，指港人的抑鬱及焦慮指數雙雙創下調查以來的新高，而18至24歲的青年群組，正面臨着最嚴峻的精神健康危機。調查也揭示Z世代選擇不處理壓力，或表明會向人工智能（AI）求助的受訪者，其抑鬱及焦慮分數普遍較高。鼓勵年輕人建立深度的友誼關係是社會大眾應該關注的課題。

這項調查結果，將Z世代的心理健康困境再次鮮明地放在我們面前。面對壓力，超過五成半的受訪者不會或不確定會尋求專業協助，理由包括「相信自己有能力應付」或「生活忙碌」。在數碼世界成長的這一代，習慣了即時、便捷的回應，當情緒困擾來襲，向隨時在線、零判斷的AI聊天機械人傾訴，自然成為一個容易的選擇。香港中文大學早前已有運用AI輔助心理健康的嘗試，為有需要的年輕人提供低門檻的初步支援，證明AI並不是洪水猛獸。問題在於，當科技由「敲門磚」變成唯一的「避難所」，人與人之間真實連結的缺失，便可能成為加劇孤獨感與焦慮的溫床。

為甚麼Z世代在擁有前所未有的科技連結時，內心卻感到更孤獨？這與他們獨特的社交模式轉變息息相關。學術研究將Z世代的交友特徵概括為「積木化」與「圈層化」。他們不再追求單一朋友滿足所有情感需求，而是將社交拆解成針對不同場景的「功能模組」，這就是「搭子」文化的興起──飯搭子只為一起吃飯，運動搭子只為結伴健身，話題結束，關係也暫時擱下。這種關係高效、邊界清晰，滿足了年輕人對「陪伴」的即時需要，卻迴避了深度情感連結所需的長期投入與磨合。他們享受着「弱連結」的輕盈，卻也在這種「即用即棄」的關係模式中，漸漸失去建立深厚友誼的練習機會，難以排解那深層的孤獨感。調查中「過度使用電子產品與情緒困擾有密切關聯」的發現，正是這種社交模式潛在風險的佐證。

面對這種由數碼生活塑造的社交新常態，我們無法簡單地逆轉，也難以苛責年輕人的選擇。關鍵在於如何引導，在認識和接受這種轉變的同時，幫助他們重建真實社交帶來的保護網。這正是「友誼治療」可以發揮作用的切入點。這裡說的「治療」，並非一套嚴格的臨床心理學派，而是一種社會性的倡議和生活實踐：鼓勵年輕人意識到深度友誼的價值，並創造條件讓他們能夠建立和維繫這種關係。研究顯示，超過八成六的年輕人曾從功能性的「搭子」發展出真正的友誼，這說明「搭子」可以是一個起點。我們需要做的，是提供更多機會和引導，讓年輕人在虛擬世界之外，有持續、真誠的互動，學習處理人際間的矛盾，也學會向值得信賴的朋友展現脆弱，從而建構起幾個穩固的情感核心。

心理衛生會在調查報告中提出的建議，正正為此指出了具體方向。提倡大專院校推廣「精神健康急救」科目，讓學生在面對壓力時懂得自救與支援同儕，這是建立校園內「友誼治療」網絡的務實一步。鼓勵市民設立「數碼休息時段」，例如睡前一小時不看螢幕，多與家人高質量交流，從微小的習慣改變開始，重拾與身邊人真實接觸的空間，也是重建人際連結的關鍵。

科技日益滲透生活的時代，精神健康的防線不能完全交付給算法。我們既要善用AI工具提供即時的初步支援，更要正視人際關係「積木化」背後那份對深刻連結的渴望。推動社會、學校和家庭共同營造重視友誼、鼓勵真實互動的氛圍，協助年輕一代從功能性的「搭子」走向能夠彼此扶持的摯友，讓他們在真實的、有溫度的關係中找到歸屬感。這份來自真實世界的「友誼治療」，或許正是應對數碼時代社交危機、為他們的心靈建立真正緩衝區的根本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