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化為真實魔幻音樂旅程《鏡：KAGAMI》坂本龍一永恆獨奏會

坂本龍一拍《鏡：KAGAMI》當天，是2020 年12月冬日的大清早，剛收到醫生的奪命追魂call，告訴他癌症復發了！生命正在倒數。他的心沉下去。但他鐡下心腸向所有人隱瞞病情，若無其事地照原定計劃到錄音室，和美國「鐵皮鼓」Tin Drum 團隊為鋼琴獨奏會「混合實境」MR （Mixed Reality）進行一連三天拍攝。因為他知道，若此時不錄音，身體很快塌下來，再沒有機會了。

Tin Drum創辦人兼導演托德．埃克特（Todd Eckert）見到坂本龍一踏入搭滿綠幕的攝影棚錄音時，已經察覺到他有點異樣，「非常瘦削，身姿帶着一種沉重的感覺。他以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姿態聆聽曲目……又以最動人方式彈奏」，既是圓滿（full）的，又像與命運對抗（antagonistic）。

感謝香港藝術節，把我期待已久的演出帶來香港。

坂本龍一拍攝《鏡》的初衷，就是以MR技術，透過動態捕捉及空間模擬技術，把他鋼琴演奏的最後瞬間，化作永恆。Tin Drum 團隊透過高容積擷取技術，以 48 台攝影機每秒 60 格高規格同步錄影。聲音則交由德國公司 d&b audiotechnik 開發的聲音景觀系統 d&b soundscape 處理。這套系統強調「所見即所聽」，能運用聲像定位、空間模擬技術，讓 MR 體驗合而為一。

這將是他留給世人的最後身影，為了追求完美，坂本龍一堅持以一架真正的演奏會三角平台鋼琴錄製。這可苦了攝影師，因為三角琴阻擋鏡頭。Todd原本計畫是只集中加重按鍵的鍵盤進行拍攝，盡可能簡化樂器的體積。如今令技術難度倍增。

他們竭盡全力，但5個月後取回拍攝資料時，Todd 心中一冷，一半的畫面中坂本龍「就像一顆裂開的栗子」。Todd希望擇日補拍，但坂本龍一病情急轉直下，甚至傳來病危的消息。團隊只能利用後期製作，以現有的破碎影像來修補，製作成《鏡：KAGAMI》。他們克服了種種困難，動員科學家、工程師，技術人員合力創造前所未有的軟件方案，填補欠缺的影像，以混合實境（MR）技術，重現坂本龍一優雅智慧、甘為藝術奉獻的最後身姿，化作永恆，永久流傳。

2023年3月，坂本龍一終被癌魔奪去生命，令人心碎。正因如此，《鏡：KAGAMI》更顯得彌足珍貴，這是坂本龍一和Todd團隊送給世人最後的禮物。

我在西九自由大盒內看演出，戴着MR特製眼鏡，隨意自由走動，我行近坂本龍一，只有一臂之遙！我如入無人之境，其他觀眾都不見了，全場只有我和他，彷彿他就只為我一個人演奏。我幾乎想伸手觸摸他⋯⋯

坂本龍一的髮絲，隨着彈琴手指的起伏而飛揚，我看見他在眨眼、在呼吸。

在這場超越時空的突破性演出中，他彈奏十首耳熟能詳的樂曲，包括《能量流》、《戰場上的快樂聖誕》及《末代皇帝溥儀》，以及很少演奏的《種子與播種者》等名曲，其他曲目包括《不久》、《藍貓的身驅》、《逝去》、《MUJI2020》、《水》。

他彈奏《末代皇帝溥儀》時，我清楚看見他一雙手在黑白琴鍵上飛舞。這首經典的音樂我很熟悉，但如此近距離看他演奏，是第一次。

不知怎的，眼淚流下來了。

這麽近，那麼遠，教授已經離開我們三年了，但又似乎從未離開過。

最後，坂本龍一抬起頭，低聲向我說：「我剛收到消息，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末代皇帝溥儀》導演）過身了。」他是坂本龍一精神上的父親、所以他會彈奏專為貝托魯奇而作的《BB》，從未發表，只有葬禮上導演的家人聽過「這是我為壓軸之作。」當他彈奏此別離曲時，可否想到這也是給自己的悼亡曲？

「現實中存在着一個虛擬的我。這個虛擬的我不會老去，將持續彈奏鋼琴數年、數十年、數世紀。那時是否還會有人類？當人類統治地球的時代結束後，接着由魷魚統治地球，他們會聽我的音樂嗎？對他們來說，鋼琴會是什麼？音樂又如何呢？屆時還有同理心嗎？同理心可以長存千百年的。啊！但是電池到時候就沒電了……」坂本龍一給觀眾的最後留言。

《鏡：KAGAMI》是坂本龍一和觀眾一趟奇妙而夢幻的的音樂旅程，絕不能錯過。